| 天村实验:民主排“雷” | |
| 章敬平 | |
| 2000年3月11日,一个撤乡并镇的方案,在江苏泰兴引发了一场警察和民众的暴力冲突。北京大学法学院博士生导师贺卫方在思考“3·11”事件时说了4个字:学习民主。他认为民主的对话机制,是化解中国警民冲突、官民矛盾的渠道。 而在地方,一些官员认为中国的民众民主素养不够,对话的渠道不可能畅通。在农民负担过重、干群关系紧张等“不稳定诱因”交互迭加的背景下,民主会使官民矛盾不可收场。 “天村实验”无声地否定了这个观点。 2001年3月,一群经济学家开始倡导乡村民主教育,并最终在江汉平原完成了他们的实验。当他们的追随者向习惯于臣民或者半公民思维的村民解释什么是民主的时候,他们就像一道民主的曙光划破了江汉平原的天空。一个干群关系高度紧张的村庄的实验结果表明,民主带来的不是混乱,是秩序。虽然他们浇灌的民主之花在江汉平原上结出的果实是那么的瘦小,但我们依旧为这个民主寓言感到欣喜。因为从臣民到半公民到公民的路还很漫长,而我们还在半路上…… 1江苏“3·11”警民冲突 一个考虑到大局和长远的方案,为什么引发一起罕见的警民冲突?2000年春天我赴江苏泰兴市调查震惊高层的“3·11”风波。一个小插曲至今难忘。深夜里,我把几个农民代表送到泰兴宾馆门外,一个几次送我“辛苦费”被拒绝的农民代表说,钱塞在枕头底下。回北京后,我请一泰兴籍朋友转交给那些农民,并请他留下收条。几天后,泰兴几位官员来京找我沟通,期望能对文章中某领导的话加以更正,并含蓄地说,警方在农民代表的账本上查到一笔“送礼”的费用。我从钱包中掏出收条,并在心中感叹:幸亏当时没生那份贪念。 玻璃被砸碎,轮胎被捅破,车头被砸瘪……百米街道上,20多部警车、公共汽车,不是“四脚朝天”就是“侧身而卧”。3月18日,我离开泰兴市南新镇时,一周前警民冲突的“战场”依旧一片狼藉。市府官员委屈又无奈,意义重大的乡镇行政区划调整,何以酿出如此激烈的党群、干群和警民矛盾? 罕见的警民冲突 2000年3月11日下午2时许,江苏省泰兴市政府门前。约600名警察列队待命(包括检察院、法院干警以及公安局下属的汽车学校的学员在内)。 他们要去抢救一位人质:蒋国平。这位南新镇党委书记已被当地民众扣押了将近一周。 公安局局长宋仁杰吩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得与百姓冲突。 3点整,警用车辆和临时调集的公共汽车,一共40辆车浩浩荡荡直奔南新镇。 3点20分,南新镇突然停电,紧跟着电话不通。还没缓过神来的群众听到街上吵吵嚷嚷:“警察来了”,百余名防暴警察拥着两辆宣传车冲在最前面。盾牌、警棍很快闯出一条通道。短短几分钟,蒋国平便被警察带进车。 几千民众从四面赶来,南新街道沸腾了。 54岁的妇女宗良珠带着小孙子去买菜,面对汹涌的人流躲闪不及,被警盾碰倒在地,吓昏的宗良珠一骨碌滚到车轮底下。 “人民警察打死人了!” 喊叫声此起彼伏,街道如一锅沸腾的粥。 抬头看到砖块从空中落下的交警大队长殷铁章,还没来得及提醒身边的干警,一块砖头就飞到他的脑门。伸手一摸,血从指缝渗出。砖块在空中乱舞,7名群众4名干警受伤。 站在镇政府西南边被挤得跌跌撞撞的李国华说,“警察被群众扭住,帽子、警衔拽得满地都是,几乎所有的干警都没佩带警号牌。” 原打算以“闪电战术”10分钟救出人质的宋仁杰,当即决定丢下人质撤退。然而,来时容易撤时难。砖块和木棍把大小车辆上能砸碎的都砸碎了。担心车子开走,一把把利器捅破了车胎。干警们铐上南新村支书的同时,群众扣下了几名干警。宋仁杰不得不率干警乘16辆车狼狈而归。 撤并方案惹出乱子 “3·11”警民冲突第5天,我来到南新镇街道。夕阳下,百米街道上,20多部警车、公共汽车不是“四脚朝天”就是“侧身而卧”,玻璃粉碎,轮胎瘪瘪……不远处的医院里,躺着冲突中受伤的宗良珠和另一老汉。 一切都肇始于一个关于南新镇的撤乡并镇方案。 位于苏中地区有近百年历史的南新镇,隶属于泰兴市。解放战争期间,著名的苏中七战七捷第一仗结束后,600名烈士葬于此镇。粟裕将军亲笔题词,南新镇英名远播。 3月5日傍晚,南新镇浴室传出消息:泰兴市政府撤乡并镇方案今日宣布,南新镇并入北新乡,组建新街镇,镇政府驻地设在北新乡政府所在地倪浒庄。镇党委书记蒋国平担任新街镇党委书记,明日履新。 消息很快飞出浴室,传遍周边村庄。 南新镇炸了锅。 “镇政府驻地为何不在南新?”在老百姓看来,要并,也应把北新乡并入南新镇,哪有大镇并入小乡的?南新是中心城镇,合并后的镇政府驻地无论如何不能跑到倪浒庄。 当晚6点半,100余群众冲向镇政府。镇党委书记蒋国平等4名镇领导,在不到10分钟的时间内,便无处可逃了。 “我到镇政府的时候,群众在镇政府二楼会议室围着蒋书记他们在骂。”家住南新镇的华北石油地质局退休干部李铁军说:“群众大喊大叫,问了4个‘怎么办’。” |
小商品市场已建成一年,至今未启动,70余户花钱买地皮建好的房屋产权证没有拿到,怎么办?
去年底,原食品站土地以每间108万元拍卖,个体户钱已缴,房子还没盖,怎么办?
3年来,镇政府为了基础建设,征地征得人均耕地只剩一分地。镇政府迁走后,商业中心转移到北新,大家做不了生意,生活怎么办?
蒋国平张口结舌。
人群越聚越多,叫骂和责问一古脑飞向蒋国平和他的3个老部下。
“别吵,别骂,别打。”叶留龙跳到桌上,居高临下,双手乱舞。叶曾当过镇五金塑料厂厂长,算得上“有水平的人”。
会议室顿时静了下来。叶留龙建议大家让蒋解释清楚。
“是上面的精神。”蒋满脸无奈,“我心里也不痛快,但只能奉命行事。”
显然,“上面的精神”没有说服力。有人当场表示:要不市政府收回成命,要不镇政府退钱,补偿群众损失。否则,蒋等4人不得去北新赴任。
蒋国平被迫掏出手机与市长朱有瑞通上了电话。几百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朱市长的回答果断而冰冷:不得更改。
愤怒的群众骂声四起。一个丧失理智的决定瞬间做出:扣留镇领导。
蒋国平和他的老部下成了人质。
三 颗 炸 弹
3月6日上午,朱有瑞的小车驶进南新镇。与朱同乘一车的还有南新籍老干部原泰兴县委书记李绍卿。李是来“卖面子”的,他想劝解众乡亲,救出人质。
事态的严重出乎李绍卿的预料:道路上遍设路障;商店菜市多数“罢市”;部分学生上街游行喊口号。
朱有瑞一下车,就被500多群众围攻进一家公司。3个精神病患者从窗户爬进去,给了朱市长一个“下马威”。5个代表在一片声援声中坐到朱有瑞对面。让李绍卿惊讶的是,他的弟弟李绍斌竟作为5人代表之一来“对话”了。
朱有瑞说,乡镇行政区划调整,是省里的精神,是为了促进经济发展和小城镇建设,节省行政管理成本,减轻农民负担,意义重大。合并后的镇政府驻倪浒庄是市政府反复讨论慎重决策的。倪浒庄临近高速公路,符合省里关于城镇设置的“大交通”原则;倪浒庄与江阴市接壤,从泰州市的全局考虑,利于城镇布局的平衡。
“朱市长的解释荒唐得很。”
62岁的原南新镇党委委员、人武部部长严军给朱有瑞写了54个字:
撤镇并乡荒唐,决议原在纸上,忘记历史烈士,不解镇情民意。南新原是老区,中心税务工商,麦粉厂加油厂,邮电支局局级,还有甲级医院。
朱有瑞明白严军的意思:南新镇是革命老区,是原区政府所在地,是泰兴东北部数镇的商品集散地,南新镇基础设施完善,镇政府驻地应在南新。
“谈判”持续到晚上6点。最后朱有瑞表示一周后给予圆满答复,答复前保持原状。
南新镇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孰料,3月7日,一纸请愿书使得事态进一步恶化。不知是受胁迫,还是真的心里不痛快,蒋国平召集机关干部、各村委会负责人70余人,以“南新镇三万四千人民”的名义请愿:合并后的镇政府驻地设南新,否则,“干群将不惜一切代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后来,有人把请愿书比作扔进南新的“第一颗炸弹”。
此时,南新镇街头贴满“还我南新”的标语,“还我南新五人小组”的大字报也贴上墙头。高音喇叭刺耳的声音在街头飘荡:让我们一起讨论南新的归属。
3月9日,“第二颗炸弹”扔进南新:“路上拾到的”泰州市政府的批复文件与泰兴市政府的文件有出入,前者说合并后镇政府驻新街,后者说驻倪浒庄。而新街是个当前不存在的地名。
南新人找出《泰兴县地名录》,证实新街即南新。南新镇的前身是新街区,南新镇在“民国初年称作新街”。南新人还说,“北新人也口头上称南新镇为新街”。
感觉受了欺骗的南新人议论纷纷:到底什么人在做怪?
当天有传言说:泰兴市一位农工部长系市区划工作组成员,老家在倪浒庄。
另一传言更具杀伤力:市委副书记、驻南新工作组组长刘军林在合并后的新街镇成立大会上说,“错,就错到底。”
传言之后“第三颗炸弹”亮相了。3月10日,叶留龙等5人去泰州市上访,被泰兴市公安局刑警强行押入警车,扣留四五十个小时。不知情的家属猛打他们的手机呼机,始终联系不上的群众意识到出事了。当天下午,300名群众把泰州市政府围得水泄不通。
三颗“炸弹”使得整个南新镇像个火药桶。
谁之过?
3月18日,南新镇政府办公楼空空如也,工作人员都去倪浒庄上班了。蒋国平已被免去党内职务,司法机关要对其立案查处。
“都是市政府的错!”南新卫生院退休职工李宝国等人情绪非常激动。“村民为了生存向政府请愿,朱市长说一周内给群众满意答复,尚未兑现就动用警力,导致‘3·11’事件的爆发。我们认为市政府和公安局违法,南新人民要控告他们。”
一些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说:“牵涉到这么多群众利益的事,市政府事先未做任何说服教育工作,事后又采取高压政策,少数人再一煽动,能不出事?”
泰州市委副书记、驻南新工作组组长刘军林3月18日跟记者说:现在回头看,镇政府驻南新,工作要好做得多。但驻倪浒庄是从大局和长远考虑的,省民政厅一位处长实地考察过,同意这个方案,没有个人私心的介入。镇政府驻倪浒庄影响了南新群众的利益,极少数文革期间的打砸抢分子利用这个广泛的群众基础,大肆组织、策划、煽动,加上我们发布文件工作上的一些疏漏,是“3·11”事件爆发的主要原因。
李绍斌就是刘所谓的“打砸抢分子”,3月18日下午,泰兴市公安局刑拘了他。宋仁杰说,李文革期间抢过枪,坐过5年大牢。
为何出动数百警力?分管政法的刘军林摇摇头,“不清楚。我不赞成派这么多的干警和车。弄得我们的工作很被动。”
刘的确很被动。目前,群众每天组织几百人昼夜看护现场,不让官方清理。他们等着捐款送出去上访的群众,找来“上面的政府”为他们“做主”。
他们坚信泰兴市政府错了。
学 会 民 主
“也许我们真的不应当怀疑泰兴市政府将南新镇镇政府由南新迁至倪浒庄的良好动机。”北京大学法学院博士生导师贺卫方说,“可是,市政府的深谋远虑不能化解或补偿南新镇乡民的经济损失。在实实在在的损失面前,大道理并没有多少说服力。”贺以为,泰兴市政府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和合理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强硬地官无悔判。
不仅如此,这种涉及所在地人民利益的举措本来就不能由市政府一方说了算,即便是官员们毫无私心、决策审慎。贺提醒政府,不要忘记了我们的最高权力机关。本来,我们在乡镇和市都设有人民代表大会,乡镇合并这样的重大决策在出台之前理应由人大代表加以认真的讨论。由人民代表作出的决定具有政府所不可比拟的权威性,毕竟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啊。
贺卫方说,重大的决策由人民或者他们的代表来决定,政府只是一个执行者,它既不承担决策风险,又不容易遭遇过大阻力,真是何乐而不为?这种民主的决策过程看起来是限制了政府的权力,甚至有时候多数人的决策也未必比政府自己决策更合理,但是,仔细考虑,官员们应当能够发现,政府将权力交给人民的同时也把责任交给了人民。大家自己决定的事情就必须执行,如此就完全不需要动用那么多的警察。


至于领导的远见嘛.原泰兴的领导们太有远见了,真滴,太有远见了,引来的沿江外资开发区尽是化工厂,呵呵